中國是詩歌的國度,而《詩經(jīng)》則是中國古典詩歌的“萬法之源”。明代學者楊慎說“《三百篇》為后世詩人之祖”,稍后的胡應麟也說《詩經(jīng)》“文義蔚然,為萬世法”。因此,要想深刻理解中國文學,就非得對《詩經(jīng)》下一番功夫不可;同樣,要想理解《詩經(jīng)》,也必須將它放在中國古典詩歌“萬法之源”的地位上去理解。脫離了《詩經(jīng)》,我們對后世詩詞的認識必然是淺薄的;脫離了中國的詩歌傳統(tǒng),我們對《詩經(jīng)》的理解也是孤立的。可以說,《詩經(jīng)》是中國詩學理想的最高典范,也是中國詩學的源頭。
經(jīng)學還是文學
在傳統(tǒng)的“經(jīng)、史、子、集”分類法中,其他詩文集都屬于“集部”,而《詩經(jīng)》卻屬于“經(jīng)部”,這足以看出《詩經(jīng)》地位之尊崇,古人閱讀《詩經(jīng)》也基本上是以“經(jīng)學”的眼光而非“文學”的眼光。比如,《詩經(jīng)》的開篇就是《關(guān)雎》,現(xiàn)在大多認為是一首戀愛詩,從內(nèi)容來看的確如此。但古人是如何理解這首詩呢?他們說:“《關(guān)雎》,后妃之德也。風之始也,所以風天下而正夫婦也,故用之鄉(xiāng)人焉,用之邦國焉!币簿褪钦f,《關(guān)雎》這首詩表彰了周文王后妃的德行,她忠貞賢淑,能給君王舉薦賢才,還讓妃嬪和睦相處。在我們看來,這簡直匪夷所思,從《關(guān)雎》的文字之中也很難看出這些東西。但是,這種看法至少從西漢初期就產(chǎn)生了,而且在兩千年時間里一直是主流,被絕大多數(shù)人反復諷誦,深信不疑,說《關(guān)雎》是戀愛詩的反而是另類。
由此,我們對《詩經(jīng)》似乎可以采用兩種理解方法:一種是經(jīng)學的,一種是文學的。如果認為《關(guān)雎》是“后妃之德也”,那就是經(jīng)學;如果認為是戀愛詩,那就是文學。我們可能還會形成一種印象:經(jīng)學荒謬迂腐,文學清新脫俗,應該完全拋棄經(jīng)學的立場,將《詩經(jīng)》當作一部文學作品來讀就可以了。但是,《詩經(jīng)》是中國古典詩歌的“萬法之源”,如果采用文學的視角,僅僅將它當成一部普通的詩集來研讀,那么它除了年代比較早之外,與其他的詩集還有什么區(qū)別呢?從純粹的藝術(shù)水準上來講,難道《詩經(jīng)》就一定比《楚辭》《文選》或者唐詩宋詞高明嗎?更為關(guān)鍵的一點,兩千多年來的學者、詩人正是在將《詩經(jīng)》當作一部經(jīng)典的前提下,才從中發(fā)展出精微奧妙的詩學理論,才創(chuàng)造出輝煌燦爛的詩歌文化。
自從我們采用現(xiàn)代學術(shù)分科體系之后,傳統(tǒng)經(jīng)典的研究也被強行劃進了文、史、哲等不同的學科之內(nèi)。比如,《詩經(jīng)》被劃進文學領(lǐng)域,《左傳》被劃進史學領(lǐng)域,《周易》被劃進哲學領(lǐng)域……本來內(nèi)涵豐富的經(jīng)典就這樣被割裂而變得片面而淺薄了。對于《詩經(jīng)》而言,我們本來可以從文學、史學、哲學、社會學、人類學、語言學等不同視角來閱讀,如果只有文學一途,不是太狹隘了嗎?而且如果不對《詩經(jīng)》之“經(jīng)學”有所了解,也難以理解它在中國詩歌傳統(tǒng)中的“文學”意義。
總而言之,所謂“經(jīng)學”“文學”云云,都是人為制造的藩籬,不應該成為我們理解《詩經(jīng)》的束縛。我們不必抱著文學的視角而批判經(jīng)學,也不必守著經(jīng)學的家法而鄙視文學——只知文學而不知經(jīng)學,那么對《詩經(jīng)》的理解就是片面而淺薄的;只知經(jīng)學而不知文學,則是迂腐而落后的。只有以經(jīng)學為根基,用文學的眼光看待《詩經(jīng)》,才能理解它在中國詩歌傳統(tǒng)中的奠基性和始源性意義。
抒情還是言志
孔子說:“《詩三百》,一言以蔽之,曰思無邪。”又說:“《詩》可以興,可以觀,可以群,可以怨! 《詩經(jīng)》的核心精神到底是什么?這個問題沒有標準答案,但不妨用“詩言志”這幾個字概括!渡袝虻洹氛f“詩言志”,《莊子·天下》說“《詩》以道志”,《詩大序》說“詩者,志之所之也”,都是在強調(diào)“詩”與“志”之間的關(guān)系——“詩”是用來表達人之“志”的。
“詩言志”不僅是《詩經(jīng)》的主旨,也是中國詩學的第一條原則。清代詩人袁枚說:“千古善言詩者,莫如虞舜。教夔典樂,曰‘詩言志’,言詩之必本乎性情也;曰‘歌永言’,言歌之不離乎本旨也;曰‘聲依永’,言聲韻之貴悠長也;曰‘律和聲’,言音之貴均調(diào)也。知是四者于詩之道盡之矣!痹兜囊馑际,詩歌要抒寫性情、形乎歌詠、聲韻悠長、音調(diào)和協(xié)。詩歌最為本質(zhì)的性質(zhì)是其音樂性,《詩經(jīng)》、漢魏樂府都是可以被于管弦、發(fā)乎歌唱的,后世文人作詩,也講究音韻調(diào)諧,宮商圓轉(zhuǎn),這是中國詩歌的至高境界。
《詩大序》中也有一段話與此相通:“詩者,志之所之也。在心為志,發(fā)言為詩。情動于中而形于言,言之不足,故嗟嘆之,嗟嘆之不足,故永歌之,永歌之不足,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也!边@段話是說,詩歌是人心中之“志”的外在表達,“志”就是郁結(jié)于心中的感情,感情太強烈就要說出來,說出來仍不足以發(fā)泄,就進而嗟嘆、歌詠、舞蹈。詩歌就在抒發(fā)感情的過程中產(chǎn)生了——它以“志”為根本,以歌詠、舞蹈為形式,以“吟詠情性”為功用。
古人云“饑者歌其食,勞者歌其事”,《詩經(jīng)》所寫的內(nèi)容其實很簡單,不外乎人餓了想吃東西,勞作累了會有抱怨,年輕男女想談戀愛,等等。這些都是人類最簡單、最淳樸的感情,也是人人都會有的感情,并不神秘也并不高貴。詩歌并不是少數(shù)“精神貴族”的獨享之物,而是人所共有的,好的詩歌就在于它能說出人人都有但難以抒寫的情感。比如,盛唐之詩通篇寫錢、寫酒、寫求官,但通篇都是倜儻風流之態(tài);而后世有的詩人,絕口不提錢字、官字,但仍不免促狹猥瑣,一臉寒乞之相。中國詩歌的一個重要傳統(tǒng)就是“抒情”,若無情可抒、無事可寫,則不如不寫,免得矯揉造作,故作姿態(tài)。
抒情要有所節(jié)制,不能過濫,這也是從《詩經(jīng)》中引發(fā)出來的詩歌傳統(tǒng)?鬃诱f:“《關(guān)雎》樂而不淫,哀而不傷!薄蛾P(guān)雎》抒寫快樂,但不過度;抒寫哀傷,也不過分悲痛。節(jié)制地抒情,得體地表達,拿捏好分寸,把握好節(jié)奏,這不僅是中國詩歌的特點,也是中國人的特點!抖Y記·經(jīng)解》說“溫柔敦厚,《詩》教也”,受到《詩經(jīng)》教化之人,會有溫柔敦厚的品格,因為他們從《詩經(jīng)》中可以體會到人類共有的感情,學會了如何節(jié)制而又得體地表達出來!对姶笮颉氛f“發(fā)乎情,止乎禮義”,“發(fā)乎情”就是抒情,“止乎禮義”就是要節(jié)制而歸于正道。在古人的觀念中,詩歌不僅可以抒情,也可以涵養(yǎng)道德、修身養(yǎng)性,學習詩歌并不僅僅是學會了一門技巧,更是掌握了一種涵養(yǎng)情性的方法。詩歌之精粗,不在技巧之優(yōu)劣、文辭之繁簡,而在格調(diào)之高低、局量之大小。
抒情不能是空洞的,而要有所依托,從某些具體的物事開始說起,這也是從《詩經(jīng)》開始的一個傳統(tǒng)!对姶笮颉氛f“詩有六義”,即“風、雅、頌、賦、比、興”,其中就有“比”“興”之義,借他物以寄托情感,這在《詩經(jīng)》的篇章中極為常見,也是中國詩歌“興寄”傳統(tǒng)的起源。
風雅還是諷喻
《詩經(jīng)》是中國詩學的理論源頭,歷代詩人都以《詩經(jīng)》作為典范和目標。李白《古風五十九首》開篇就說“大雅久不作,吾衰竟誰陳”,這是要以“大雅”作為自己的文學理想;杜甫說“別裁偽體親風雅”,也是以“風雅”為指歸;白居易開創(chuàng)“新樂府”,以諷喻詩為主,則是自覺地繼承了《詩經(jīng)》“美刺”的傳統(tǒng)。像李白、杜甫、白居易這些大詩人,都是沐浴在《詩經(jīng)》的經(jīng)學傳統(tǒng)之中,從中汲取詩學養(yǎng)分,從而建立起自己的詩學體系。
不僅如此,在中國的詩學傳統(tǒng)中,還有一種很占主流的“退化論”觀點,認為從《詩經(jīng)》《離騷》之后,詩歌水平就在不斷下降,宋不如唐,唐不如漢魏,漢魏不如先秦,甚至評價一個詩人水平的高低,就是看他能多么接近《詩經(jīng)》《離騷》的水平。杜甫那個時代,人們評價“初唐四杰”是這樣說的:“縱使盧王操翰墨,劣于漢魏近風騷!边@是在說,“四杰”比不上漢魏之詩,因為漢魏之詩與“風騷”比較接近。在成都杜甫草堂中有一副對聯(lián),可以看作后人對杜甫的評價:“歌吟成史乘,忠君愛國每飯不忘,詩卷遂為唐變雅;仕隱好溪山,遷客騷人多聚于此,草堂應作魯靈光!币簿褪钦f,杜甫之詩可以看作唐朝的“變雅”,還是在繼承《詩經(jīng)》的傳統(tǒng)。按照《詩經(jīng)》的經(jīng)學觀點,有“風”有“雅”,兩者又分別有“正”有“變”。大體來說,“風”不如“雅”那么崇高,而“變雅”又不如“正雅”那么醇正,杜甫之詩就大概相當于“變雅”的地位,其實這已經(jīng)是極高的評價了。
以上所說的“風”“雅”、“正”“變”、“美”“刺”等概念,都是《詩經(jīng)》經(jīng)學中的基本術(shù)語,也是作為“文學”的中國詩學核心觀念。不理解這些,就難以理解李白的“大雅”到底是多么崇高的目標,杜甫的“風雅”是多么殷切的期望,白居易的“美刺”是多么偉大的擔當。
按照《詩經(jīng)》的經(jīng)學觀點,詩歌反映了政治的興衰治亂——政治敗壞,則人民生活痛苦、道德淪喪,則人所吟詠的詩歌便是淫靡或憤怒的。統(tǒng)治者通過觀察人們的歌謠,就可以了解國家治亂的狀況!对姶笮颉氛f:“治世之音安以樂,其政和;亂世之音怨以怒,其政乖;亡國之音哀以思,其民困。”隨著治世、亂世、亡國之不同,人們的歌聲也會發(fā)生變化。一國之事謂之“風”,天下之事謂之“雅”,盛世和樂之詩謂之“正”,衰世怨怒之詩謂之“變”,后人評價杜甫是唐朝“變雅”,也是基于這個理論。
因為擁有反映政教治亂的功能,所以詩人也可以有意地創(chuàng)作詩歌,向統(tǒng)治者“諷諫”,進行委婉地勸諫,這也是《詩經(jīng)》“風”的含義!对姶笮颉氛f:“上以風化下,下以風刺上,主文而譎諫,言之者無罪,聞之者足以戒,故曰風!薄对娊(jīng)》有許多篇章,比如《碩鼠》《伐檀》等,都表達了怨怒之意,也起到了諷喻、勸諫的目的。后世詩人自覺繼承了《詩經(jīng)》諷諫的傳統(tǒng),其中犖犖大者,比如杜甫之“三吏三別”,白居易之“新樂府”,都可以納入以《詩經(jīng)》為代表的中國詩歌的現(xiàn)實主義傳統(tǒng)之中。
由此可見,只有將《詩經(jīng)》放進中國詩歌傳統(tǒng)之中,才能凸顯其價值;如果我們只是從《詩經(jīng)》中挑出幾首作品,用“語文”的方法來鑒賞之,這就忽視了《詩經(jīng)》在中國文學乃至文化之中的真正地位。